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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翌日清晨，安全屋内的空气依旧紧绷如弦。塔格和罗兰带回来的骨粉被赫伯特小心翼翼地收进密封的玻璃皿，置于工作台一角。那灰白色的细末在冷光下泛着哑光，看久了，仿佛会吸走视线，让人心头莫名发沉。

    巴顿完成了所有装备的最后检查。地脉行走环、呼吸过滤器、冷光水晶、应急药剂包、加固的武器挂扣……每一样都被他粗糙却灵巧的手掌摩挲过，确保万无一失。矮人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比炉火更灼热，那是工匠交付作品前，混合了自信与最后一丝苛刻审视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太阳落山前一个钟头，在这里集合。”巴顿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炉烟熏了整夜，“最后清点，穿好家伙。下去了，就别想着回头路。”

    众人默默点头。黄昏行动，意味着他们还有大半个白天的时间进行最后的准备和心理调整。然而，王都的清晨，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安宁。

    上午九点刚过，前店老汤姆的暗铃就以一种罕见的急促节奏响了起来。不是一声，而是连续三短一长——代表最高级别的外部来访信号，且来访者身份非同寻常。

    罗兰迅速上前，透过隐蔽的观察孔向外窥视，随即身体微微一僵。他回头，低声道：“是王室的人。马车上有金穗与剑齿兰徽记，两个穿着近卫军礼服的侍从等在门外，还有一个穿着深紫色管家服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拿着烫金信封。”

    王室？

    安全屋内瞬间落针可闻。陈维和艾琳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料到抵达王都后各方势力会有所动作，但王室如此直接、如此正式地上门，还是超出了预期。

    “请他们稍候，就说顾问先生正在处理紧急事务，需要片刻准备。”陈维对罗兰说，声音平稳。他需要这几分钟理清头绪。秩序铁冕的协议、科学院的试探、地下探索在即……现在王室也插了进来。

    罗兰依言前去应对。陈维转向赫伯特：“金穗与剑齿兰？”

    “维德拉王室的私人徽记，”赫伯特快速调取资料，低声解释，“通常只用于最亲密的家族成员或最高级别的非公开事务。来者是王室管家，而非普通信使，规格极高。麻烦……或者机遇。”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陈维和艾琳在安全屋内一间专门用于会客的简朴房间内，见到了那位老管家。老人年约六旬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，深紫色的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。他身后站着一名近卫军侍从，手捧一个覆盖着天鹅绒的托盘。

    “陈维顾问阁下，霍桑女士，”老管家微微欠身，姿态优雅无可挑剔，“恕我冒昧清晨来访。我奉长公主殿下艾德琳·维德拉之命，特来呈递请柬。”

    他示意，侍从上前，揭开天鹅绒，露出下面一张厚实如卡纸、边缘烫着复杂金纹的请柬。请柬散发着淡淡的、清冽如雪松的香气。

    老管家双手捧起请柬，递向陈维。“长公主殿下将于今晚，于白枫宫举办一场小型的私人晚宴。殿下听闻顾问阁下莅临王都，并对回响领域的诸多现象有独到见解，深感兴趣。殿下诚挚邀请阁下与您的同伴霍桑女士光临，共进晚餐，以期进行一些……轻松的交流。”

    私人晚宴？长公主？陈维接过请柬。入手沉重，质感非凡。打开，里面是优雅的手写花体字，措辞客气周到，落款是清晰的“艾德琳·维德拉”，旁边盖着一个小小的、带有剑齿兰纹样的火漆印。

    时间就在今晚七点。几乎是他们计划开始地下探索的同时。

    “长公主殿下对回响研究一向抱有浓厚的学术兴趣，尤其关注那些可能影响王国稳定与民众福祉的‘特殊现象’。”老管家仿佛看出了陈维的沉吟，温和地补充道，话语却别有深意，“殿下认为，许多问题或许可以在坦诚的私人交流中找到更妥善的理解方式，而非仅仅依赖冰冷的协议或研究草案。”

    这话，几乎是在直接点出科学院那份技术协定草案了。王室不仅知道他们的到来，还密切关注着他们与科学院的互动，甚至……可能持有不同态度。

    “感谢长公主殿下的盛情邀请，”陈维合上请柬，神色平静，“能与殿下交流，是我们的荣幸。只是我们初抵王都，诸事繁杂，且今晚已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殿下理解顾问阁下事务繁忙，”老管家微笑着打断，语气却不容拒绝，“晚宴规模极小，仅殿下、两位殿下信任的学者，以及阁下与霍桑女士。不会耽误阁下太多时间。白枫宫虽在宫中，但环境清幽，殿下亦吩咐，绝不会有人打扰诸位的‘其他安排’。” 他特意在“其他安排”上微微停顿，灰蓝色的眼睛看了陈维一眼。

    陈维心中凛然。这话几乎是在暗示，王室知道他们可能在晚间有行动，并且表示不会干涉，甚至可能提供某种程度的便利或默许？这是示好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？

    艾琳站在陈维身侧，镜海回响微微荡漾，感知着老管家的情绪底色。没有恶意，但有一种深沉的、属于古老权力机构的谨慎与算计，以及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期盼？

    “既是殿下美意，我们自当赴约。”陈维略一思忖，做出了决定。王室的邀请无法轻易拒绝，尤其是在对方似乎掌握了相当多信息的情况下。而且，与长公主的直接交流，或许能获得不同于秩序铁冕和科学院的视角与信息，甚至可能对营救维克多或理解地底秘密有所帮助。地下探索可以稍作延迟，但王室的邀请，错过可能意味着失去一个关键的信息源或潜在的盟友。

    “殿下必会十分欣喜。”老管家再次欠身，“晚宴无需特别礼服，便装即可。马车将于今晚六点三十分，在钟表巷东口等候。期待二位光临。”

    送走王室管家，安全屋内的气氛更加复杂。

    “王室也下场了。”巴顿抱着胳膊，眉头拧成疙瘩，“宴无好宴。那些穿金戴银的老爷小姐，肠子比地下管道还弯绕。”

    “长公主艾德琳……”赫伯特快速检索着信息，“公开形象是位热衷于慈善、艺术和‘无害’学术研究的温/和/派王室成员，很少直接介入政治或超凡事务。但能在这个年纪、这种环境下保有影响力，绝不可能像表面那么简单。有未经证实的传言，她与皇家科学院内部某些‘非主流’派系，以及秩序铁冕中一些倾向保守稳妥的将领，关系匪浅。”

    “她的邀请，很可能是在对埃德温爵士的激进研究倾向表达一种制衡或不满。”艾琳分析道，“科学院的‘技术交换’本质上是将陈维工具化、数据化。而王室，至少表面上是邀请‘交流’，姿态更高，也更难揣摩真实目的。”

    陈维摩挲着请柬的边缘。“不论目的如何，这都是一个我们不能错过的窗口。至少，我们可以当面看看，这位长公主，以及她所代表的王室力量，对‘归零’现象、对地下的秘密、对静默者和衰亡之吻的威胁，究竟知道多少，又打算如何应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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